有一个光斑轻轻地闪耀了一下。
最开始是在窗棂,看得见草地的房子,后视镜,橱窗,然后是云层上,再或者是一朵花露上面……
最后才是一丛轻柔的乌发。
蓬松健康的丝澡,轻轻飘动的时候,让一个光斑在它的弧度上划了一个波线。然后绽放——
光芒精灵般跳跃,越来越激昂。
有一个瞬间,白炽的强光甚至遮蔽了整个观感——耳边咔嚓咔嚓地声音响成一片,交响着啁哳的提问声,尖叫声,鞋跟音,碰撞声,讨论声,乐音,哄声……好像整群西伯利亚的麻雀。吵着人什么也想不了,抓狂。
这一场新闻发布会真的是大灾难。
“喂,不要挤——”
再挤就要爆掉了。野藤已经被撞到好几次了,五年来第一次有要抛弃职业素养骂人的冲动,护着肩上十几万的精致家伙,他可不想宝贝有什么损毁。但是要从这个狂热的人群中离开,他又心有不甘。
带子里还只有一丛头顶的乌发而己。想到隐约的某种闪光……野藤扛机器的手又变得非常地稳。说起来他可不是专程来赶拍头条的娱记,虽然今次是大品牌邀请大人气偶像代言产品的发布会,很多卖点就像场面一样火热,但他……只是一个无聊的赶热闹的人而己。
“那个……”
镜头再度对焦的时候,那丛乌发终于从白炽的光中现形,随之露出脸来。
野藤的镜头里收录入非常美好的画面:
代言产品的名为龟梨和也的艺人,有着一张精细柔润的脸。当然用柔润来形容或者有些不恰当,因为他的眼神坚毅甚至犀利。面部的轮廓也干净利落,但就是在线条的细处显得非常和谐,就像打磨了万万次的玉石,精雕了数十年的艺术品。
龟梨和也穿着黑色纤棉小西服,白底方形小黑点折领衬衣,修身合度,整个人十分精神。西装很难穿得恰到好处,或者人人都会穿,但是穿起来多数人是肥胖,要么就是瘦,要把西装真正穿得丰富,融洽怕不是那么容易。
但龟梨和也穿起来很均称。他个子不高,但形体均衡。他一手拿着小道具,笑容时而腼腆,时而活泼。空气里有淡淡的保加利亚野玫瑰的味道。
镜头里那个移动着的白晰的脸,时而拉近可以看到纤长的睫毛。嘴角弯起的时候让人想到葡萄露温润的感觉。
野藤觉得再来一个特写他就可以结束今天的拍摄了,他无聊的一天,基本快要被这个可爱的男孩子治愈了。
“哇——”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个人将一大束的花递了上去。足足有半米的花束,被黑色丝质的衬布包住,张开几个熟褐卡纸的边角。
龟梨和也温润的笑脸也被这突然而来的花束惊得一怔。少年黑亮的眼眸有什么光芒轻微一闪,但就在花束被整个捧露在人们的眼前时——不可思议的惊呼才达到顶点。
“天呐——这是什么!”
黑色的绸布里包裹的是一大束血色的曼珠沙华。
仿佛刚刚在深井的水里浸润过,那般鲜艳得娇异的颜色;湿润得好像要从花枝里滴出血来……比少年的唇色还要迷惑人。
女孩子的尖叫声和咒诅瞬间暴起……她们苍白又愤慨的脸,叱责那人的无耻和险恶居然送来这鬼域的不详之花!
曼珠沙华有很多喻意,但不管是短暂的离别或是永恒的死亡,都被视不详……在这样一个欢庆的现场,是谁这样的恶毒,居然送来这种鬼东西?!
但是女孩子们焦点注目的龟梨和也,在一瞬间的惊诧之后,黑眸中平静如水,那一汪静泉,映着曼珠沙华的红艳,好像燃起一团幽火。
如果不是摄像机,野藤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在新闻发布会上收到彼岸花的男孩……眼神中并不是愤怒或者沮丧,相反,却有一种坚毅的信任,温润的祝福。因为在几不可见的瞬间,他的嘴角明明牵起了一丝弧度,那种自由又美艳的感觉如同保加利亚的野玫瑰。
——定格在了15毫米胶片上。
喂,还没死吧。
空气里应该是有一些全麦面包的味道。
古朴的不锈钢刀叉撂在白瓷餐盘里“叮”的声响。
长长的实木餐桌,简单铺着格纹的粗麻桌布,高雅的细瓷的咖啡杯下面却垫着棉质四方形印着波扭卡通形象的杯垫。奇怪的房间,两种不同的风格像初上学的两个男孩子一样在干架,但是又相拥在一起欢呼雀跃。
餐桌旁的四脚椅在木头地板上向后挪开了半尺——“此哐”一声。
“你真是长进了——”
男人闷闷地哼了一声,四开的报纸抖开来看了两分钟,便被啪地扔在桌上。稍微翻开的一页折卷了些痕迹——是张大照片,黑白的,却难掩风情。少年西装笔挺,身形匀称,自然的侧斜姿态,却有种说不明的禁忌气息。想来或者是因为那眉眼太过动人——唇居然微微开启,好像一伸手指就可以探到他柔滑的舌头。
“你什么时候习惯摆这种姿势了?”
男人忍不住想要捏住对面人的下颏,但是男孩低头吃饭,露出无辜的眼神。
“唔……啥?”
“不要装傻。”
龟梨和也不自觉地抬头,那种疑问地茫然不自知的态度又是该死的迷人,带着本人都意识不到的几分“可怜”纯洁得好似初生的花蕾——就是这种障眼的、迷惑人的样子——最是讨厌。男人眯起眼睛,用玩味并且锋利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男孩:他根本已经是24岁了……本该有一个成年人的阅历和漫长成长的艰辛。
然而龟梨和也的坦然时常让他吃惊。
带着超乎年龄的从容成熟,又或者是婴儿的懵懂无畏,清浅地回望着他,狭长的双眼,明亮、犹泛润蓝的光芒:“很自然就是这样的。”
男孩说着,“很认真地在做这一套的动作,心里只想着‘啊,这个能一次完成吗……要怎么做才好呢’这样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还在镜头里。等到拍出来才去看,发现还不错嘛。”
“这个,”男孩突然眯着眼笑起来,眼睛里闪现出一抹邪气的骄傲来,“是不作伪的性感哟。哈哈。”
一瞬间的恶意的大笑的样了,让男人无语地扶额。这赤裸裸的骄傲分明就像一只在主人面前炫耀抓到了老鼠的猫仔。
“你要我奖励点什么你好,嗯?”
“晚饭,咖哩牛肉饭!”
“我可以允许你在我的厨房里,为我做一顿。”
“好的!那你要允许我使用龟梨流独家秘制配方!”
“如果吃不死人,OK。”
“一定会超乎你想象的美味!”
龟梨握着勺子挥了挥,保证。
男人有些无奈地吁出一口气,早饭还没有吃完就想到晚饭,并且一副幸福到不行的样子也只有这个……傻孩子了。
“你最近,”窗外射进来的一缕阳光,或者是整个白天里最后的一缕强光;照得见阳光的枝头,招摇着秋季最后一个还在绽放的花枝,“就像那个——”男人指着那枝头,忽停的一只灰色小鸟——犹自扑闪着羽翅,四下里蹦蹿着,不知惓意,“躁动,不安份。”
最近一直各种工作缠身的少年,工作范围绝无仅有的大跨越,唱歌,开LIVE,主持,CM,杂志取材,而且从单纯的娱乐圈跨到了体育界。穿西服戴着经典休闲小围巾的棒球节目小主播,总是恍惚让人觉得……有点,虚幻。
“我嘛……只是想多做一些事情。”少年想了想,有些认真地回答,“比起以前总是想着今后要怎么样,未来要如何,现在想的却是当下要多做出一些事情才行——比起纵向的长远的蓝图,也想要横向地多拓展一些方面。”
“必竟有些事情,现在不做,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去做了。”
男孩的眸光闪动,含着一种动人的韵律,保加利亚花开的节奏或者就是如此。
男人沉默了片刻,双手交叉扣握着,闲放在张开的膝上,骨骼分明的指节显示着蕴藏的暗劲。
有些事情,现在不做,也许一辈了都不会做了……
他看着龟梨和也,少年的身影一瞬间在他的视线里有些模糊,好像风一吹就会消散……他的身后隐然有一双坚硬的翅膀,这只飞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迁徙。
“你想要尝试什么。”男人问道。
“可能的话什么都想试试。现在的节目里也是,只要是工作允许的角色都想尝试,不管是后期视频直播,录音,场景设计……或者是职棒的技能,这些学习起来都很有意思。”
“和也……你这种劲头真让人忧伤。”
男人盯着少年的脸,非笑非笑地说,有一点恶质又有一些挑衅的暧昧不明。
看到少年疑惑的眼睛,男人的笑才舒展开,“如何把你禁锢住……做我手心的一只金丝鸟。”这个笑容如些恶意,到像是一个持凶的魔王。
少年却似乎没听到,扬眉一笑道,
“我感觉我是在走着跟你一样的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不。”
男人摇头,“你不是的——”他蹙起坚毅的眉锋,仿佛有些痛苦地以食中两指抵住额,“你并不是……”
有一瞬间他仿乎看到了幻影。整个世界好像被高温熔解的金属,慢慢坍塌下来,扭曲……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在长久的黑暗中从未有一丝光芒……这个丑陋的世界,凉薄的宇宙,有什么可追求痴恋?人生不过是被迫套在一个肉体中不断地接受着这世间的意外……见惯那生离与死别,困顿与沧桑,势利与背叛……满足储神的消遣。这世上或许有神灵,但他不是给你救助……而是来看这一个笑话。
一场闹剧。
洶涌而来的记忆潮水般淹没他。那荒诞不经的年少,那些荒废半生的追逐……最终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什么?他看不清他年少的脸,也不知道晓今时今日在这个世间的这个躯体是谁。圈子里半生沉浮,该见的见完了;人生一场大梦,该醉的也醉了;等到年华逝去,也不过尔尔。
哪怕是体育馆里十万人齐声呐喊,山呼着一个名字——那又如何?
——那是他吗?
哪怕是随处的大街上都有少女簇拥而来,哭倾痴情——那又如何?
——干他何事?
你改变不了这世界,而它也不屑于你的改变。
人生没有意义。只是一个需要填满的过程。
黑暗里或者只能独自点燃一支烟。
他初成名时还不大认得清这世界,等到可以认清了又不想去认清。每一天每一天都是那样的重复,那样地干枯。你不会因为在该吃饭的时候吃得到饭而开心。所以尽量让自己不要循规蹈矩……那么在看守所里吃到的隔夜饭会不会比较香甜?
有些人说过他叛逆,后来这些词变成了个性,风格,特立独行等等。
可笑……这些与他根本毫不相干。
他甚至觉得他的人生不会有太多波澜,就在黑暗里默默地死去。
但是……
冥冥的黑暗中似乎听到了鸟儿的鸣叫……叽啾,叽啾……
一声,再一声。
恍惚中就看到那双明亮狭长的眼睛。美好如宝石,甚或在最深重的黑暗里也不会黯淡……
那似乎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夏日午后。
晴朗,无云,该闹的麻雀也在树上闹着;而更多的是川行的车辆,微缩在长蛇的公路上。如果硬说有什么不同,那大约是……空气里好像弥漫着一些保加利亚野玫瑰的芬芳,男人在川行的车列中,都可以嗅到。
而他不过是个孩子,或者在那一天十字路口绿灯亮起的第223次出现在那个地方,他看到他,自来熟地扬起干净笑脸,“前辈!”
小鬼。
“前辈,载我一程吧。”
……
阳光底下,气温是不是超过了40度不得而知,公路上是否热浪蒸腾使得空气都有一些扭曲形变……缥缈不真实起来。
阳光直射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发顶形成了一个最亮的光斑。甚至有一瞬间强炽得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的身上有大朵葵花。那些张扬着怒放的植物,让人惊艳……而或者只是因为他的脸让人不敢逼视。
“前辈”
穿着T恤和沙摊裤的少年人,从哪方面看都是没有威险性的小人儿,像是没有爪子的小猫;他眯着眼睛,只露出一条细细的缝,在双睫交错的间隙里偷偷看他。
男人的心中涌出一点点满足感。
细细描摹那脸上的曲线,就算岁月静好,终究不过是此刻的温柔。
男人在幽暗窒闷的车厢中,凝视那男孩子……那个携着烈日光芒的家伙,让他一瞬间很想占有。男孩的眯着眼睛的笑意,刻意装作淡然却又有一点紧张的神情……
驱车在闹市里转了几个圈,塞车,红绿灯,绕着一个区原地兜圈。时间像沙般流逝。这是男人的恶作剧。
男人脸上带着散漫的笑意,挑起一些敏感而刻毒的话题,去逗弄载程的小猫。
“如果射在你的脸上……你会哭吗?”
“哈?”
男孩的眼睛不自觉地瞪大,不明所以地,但是尽量认真地去倾听,手不自觉地会轻轻碰一下鬓发。他的身上仿佛有一种遥远的清香。
“没什么。”
“前辈住在附近吗,是要去买衣服吗?”
他的眼睛灵动,语声平稳,但是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喉头吞咽的滑动。这个小鬼……他抑不住心中的一点点紧张。
想要强暴他。粗暴地直接地催毁。